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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高照,我只能说一声妈妈对不起
日期:2015-03-30 来源:宣传部 浏览次数: 视力保护色:

十一年前,有天早晨太阳高照,我与一夜未眠的父亲背起久病不起的母亲,从一间卧室换到另一间较为温暖的卧室。前一天晚上,为给高烧不退的母亲买一支柴胡,我们敲开医院的门,求爷爷告奶奶,算是买了一支针剂,回家由我自己给母亲注射,打针喂药整整熬了一宿。

晨起,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说自己好多了。那时再也熬不动的我和父亲,竟倒头睡了两个小时。想那时,母亲压抑着巨大的疼痛,眼看着我和父亲在她身边熟睡,人生中的最后两个小时,是痛苦还是幸福,我再也无从求证。

忆起这段无法回想的往事,是因为前段时间看了舒绣文的儿子舒兆元回忆自己母亲的文字。舒绣文与我母亲生了同样的病,风湿性心脏病加长期供血不足引起的肝硬化腹水。这两种同样痛苦的疾患,加在一个弱小女人的身上,如同一只蝼蚁要抗起一架山。

在母亲去世的很多年里,我无法接受死亡对人的残酷地隔离。两年后,两个舅舅先后去世,姑妈、奶奶,相约着离开。一次次令人绝望地生离死别,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都是要死的,或早或晚都不是问题。但离开人世前所承受的痛苦,那才是上帝对人实实在在地考验。

舒绣文的去世,忍受了极大的身体和精神的痛苦。我常想,那样一个受尽了人世折磨的女子,临终时不仅要忍受非常人能忍受的病痛,还要戴上一顶巨大的帽子,以否认她的人格及追求了一生的信仰。这是什么样的痛苦呢?

她的儿媳写回忆录时说:因为肝硬化腹水排不出尿,她的小腿极度肿胀,皮肉竟崩裂开,积水从崩裂的皮肉里渗出。在那时,她还要承受漫骂和拳打脚踢。造反派在楼下叫嚣,“让舒绣文爬也要爬出来,接受教育……”重病在身的舒绣文居然一步一挨地走出房间,没有辩解和惧色。她瞬间被扔进一间空房子,人们听到里面响起殴打的声音,只敢在门外偷偷哭泣。

那个妖孽盛行的十年,“革命”还没有进入新阶段,身体孱弱的舒绣文便撒手人寰。重重殊荣加身的她,并没有因为是国家一级演员,北京人艺艺术委员会副主任、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二、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三届全国妇联执行委员会委员,全国文联委员,中国剧协和中国影协常务理……而比别的被批斗者多受一点优待。

其实,对那所谓妖孽盛行的十年,我并不了解,我出生之年,那场浩劫刚刚结束。只是,根据后面的各种报道,慢慢知道了那些消失于这十年的美丽的面孔,舒绣文便是其中的一位。

舒绣文生于1915年,因为家境贫寒,为了多赚钱被骗到异地。当过舞女、也端过盘子。吃过苦中苦,当过人下人。因为一次失败的跑龙套的经历,使她发狠要做一位真正的演员。一直到我们看到《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那个个性丰满的“抗战夫人”,这中间的过程有多艰难,我们无从知晓。只是我们知道,她终于从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家女子,变成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骄傲,成就了一段银色的传奇。

1947年,全国评出10部优秀影片,舒绣文主演的两部影片,《一江春水向东流》名列第一,《裙带风》名列第三,她也被评为当年的“最出色的女演员”。而更让我难忘的是她站在人艺舞台上的风采。那个神采飞扬的虎妞,深明大义的朱帘秀,《伊索》中的克丽娅,以及那个没有一句台词的打字员……

人们并不愿意回忆起这段往事,因为太令人伤心。却又无法忘记她塑造的一个个光辉的角色。想起她的离开,人们只能摇着头说句:“可惜”。还能怎么样呢?一个明星必然会为自己特别的身份、为别人送给他的荣誉、为享受到别人没有过的爱戴买单,大部分人会这么想的。

可有一个人,一生一世都生活在失去的痛苦中,不得超脱。便是舒绣文的儿子舒兆元。在母亲的怀抱里十几年,才知道自己并非母亲亲生。小舒兆元跑去问妈妈:“妈,小朋友说我不是您的亲生儿子,是别人家的。”

 “胡说,你是妈妈的孩子,最爱的儿子。”

每每回忆到这两句对话,舒兆元便流下两行热泪。这也许是生性强硬的舒绣文跟儿子最温柔的对话了。她对他严苛地管教,常令他抬不起头。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因为一次坐公交车逃票,便被自己的母亲将这不光彩的“事件”写上了晚报。虽然向全社会道歉的是时任中国剧协常务理事的母亲,她说她自己“疏于管教”,但小小的舒兆元,也因为母亲对这件事的公布于众抬不起头。我猜,那颗小小的,幼嫩的心是有些无力、无奈地记恨的。

最后那段日子,母亲身陷是非的漩涡,面对舆论中的非议,舒兆元与母亲也产生了极大的误解。遭到整个社会排挤的儿子问:“你是坏人吗?”舒绣文此时已是重病加身。她泪涕横流,扯着儿子的手,“妈妈不是坏人,妈妈是被冤枉的。”

“那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特务?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开这样的生活!”母亲再也扯不住那个已长得宽大厚实的手掌,只被儿子轻轻一推,便倒在地上,还打翻了身边的茶几。从此,儿子离家出走,直到母亲去世,也再没有见过。真到1969317日,北京那个春寒料峭的早上,儿子再次看到的只是一张母亲睡过的空床。他哭喊着“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啊!”可是在我看来,这是多么无力的告白。

我知道,这位叫舒兆元的男子因为与自己母亲最后的这次对话,他的一生,便完了。就像我,那个最后的早晨,妈妈从病床上爬起身,为疲惫不堪的我煮了一碗鸡蛋面。那碗面,鸡蛋没熟,面条却煮糊了,面对着这一碗无法下咽的鸡蛋面,我发疯了一样,大声训斥了她一顿,妈妈哭着躺回到了床上,嘴里念叨着,“妈妈对不起你。”我恨那时的麻木的我,竟然像木头一样,对这样一句来自母亲内心的告白,毫无任何反应。像个傻瓜一样,穿上外套小跑着上班去了。

等我被电话急召回家的时候,我再也没有办法跟妈妈进行哪怕最简单的一句对话。伊,静静地躺在那张小床上,大拇指掐着食指中间的一截,老人说,那是在给自己算离开的时辰,我哭着摇她,我以为她会突然睁开眼睛,又像以前一样,瞪着我再说上一句“走开!”,却没有。她脸色黑青,此时的表情还是那么严厉,没有任何放松,就像她生前跟我的每一次对话时所带着的那样的表情。

她紧闭着嘴再也不想跟我多说一句,似乎那最后一句“对不起”,便是了结了这一生与我的所有恩怨,悭吝的让人绝望。在她病重的几年里,我始终不信会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一生,这个常被我叫作“妈妈”的人,为了我倒底付了些什么。

接下来这十一年里,我结了婚,换了专业,也当了母亲。每一步艰难的几乎让我自己要断气,对母亲的思念也一天天加深,以至随时随地,只要想起这段往事,我就会感受到心里的撕裂般痛疼。这种痛病随着岁月的更迭,因无法治愈而越来越重,我打算带着它一起去见我的母亲,也对她说一声,“妈妈,对不起。”

      (高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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