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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疼痛
日期:2015-03-30 来源:宣传部 浏览次数: 视力保护色:

伤逝

 

这是一种无法消失的疼痛,镌刻在骨髓里,一想起,眼眶就会潮湿。

新年后的几天,姐打电话说,母亲快要不行了。我和丈夫立刻起程回家,路上,姐电话又来说,妹,夜间赶路你还是慢点为好,母亲,她已经走了。

在出租车上,我胸口被挤压得无法呼吸,而车窗外的黑夜正呼啸着冲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它把生与死的距离永远拉开了,在不经意之间,它残酷地把悔恨、缺憾、痛苦和悲伤全部推给了一个没有给母亲送终的女儿。

母亲躺在那里睡着了。被病魔折磨的身躯已是油尽灯枯了,母亲的双眼紧阖,似乎她是了无缺憾走的,她的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那里是阵阵绞痛的中心地带。母亲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是因为姐开着电热毯,姐说母亲一直在等我,所以所有的仪式必须等到我回到家后才能开始。

突然院子里接二连三响起了炮仗,塌天震地的哭声从母亲的房间冲出,纸钱熏出的青烟四处弥散。

那一刻,全村的人知道了,我的母亲没有了。

整个夜晚,我一直在给母亲上香,香炉就置放在母亲床边的一张小桌子上。距离如此之近,却又是无法抵达的遥远了。母亲被一层白布蒙着,但白布之下的她仿佛仍均匀地呼吸着,她看着她任性的小女儿用手指先在香炉里抠出一个洞来,然后将一支清香小心翼翼地安插进去。小女儿怕香会折断,怕母亲在去冥界的路上突然一片漆黑。

 

母亲的名字

 

母亲叫赵藕芬。

中间的“藕”字很诗意,告诉人们她生在夏季。嫩生生的藕节,甜津津的菱角,在江南的夏天,母亲的生确如夏花之静美。

母亲是个好学生,当了班长和团支书,一直都是佼佼者。

可是命运的改变往往决定于一个瞬间、一个细微的心理变化。外公终究受不住红卫兵无止尽的盘问,选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纵身一跃跳进了斑斑驳驳的古井。葛藤缠绕,遮住了水的涟漪。

母亲报考师范的档案被取出来了,这成了她一生的缺憾,然她所欣慰的是后来她的两个女儿都为人师表,这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了她青春时的梦想。

母亲年轻时有一个恋人,穿着一身戎装,驻守着祖国的边疆。他们也鸿雁传书过,传递着恋人之间的温情。但外公的事情一发生,什么都随之改变了。

父亲是先见照片后看人的,母亲扎着两条麻花辫,花棉袄上别着毛主席的像章,手里还有力地持着本红色的《毛主席语录》,她鲜活的生命气息透过照片顽强喷到父亲的鼻翼。父亲一怔,然后对着媒人说,就是她了。

                   

劳作

 

母亲嫁给父亲后,就与“劳作”两字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带着口罩咿咿呀呀摇石棉,石棉有毒,但为了生计,她把自己包裹起来,只剩两只眼睛和一双手露在外面。老式的石棉车,晃荡着它破败的骨架,看着一个女人一整天一整天坐在它身边将韶华消逝,它还恶毒地将石棉的尘絮挂上她的眉毛,潜入她的内脏。

母亲又去砖窑场推板车。一副麻布手套,一件泥浆沾身的衣服,就是全部了。母亲抚摸着刚刚被机器切割出来的砖坯,无限深情,砖坯细腻的条纹甚至还散发着大地的气息。母亲将砖坯在太阳底下放置起来,砖坯倾斜着一定的角度,一行行,远看就像镶嵌在天地之间的花纹。母亲等着砖坯晒上两天就送它到窑门去烧,去经历烈火的锤炼,那时的它就能脱胎换骨、坚硬无比了。

七月的流火在天上炙烤时,母亲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到三里外的地方给人家插秧。一亩田五元钱,母亲弯着的腰还没完全直起,她就打算着下一亩田。蚂蟥在她白皙的小腿上肆意吮吸着,母亲抽起鞋根反手将它打掉。站在水田的中央,母亲的目光悠远而寂寞,身后满眼葱绿的秧苗迎风发出“簌簌”的声音,似乎在抚慰她困顿、执着的人生。听到田根那头小女孩的嚎啕声,她的心紧缩了好一阵,她想我的两个女儿应该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等待

 

在母亲的下意识里,父亲既任性又脆弱。

从娘家回来的路上,父亲因为跟母亲拌了几句嘴,就扔下箩筐里的一双的女儿,甩腿蹬蹬蹬走了。漆黑的夜,几乎看不见路在哪儿,还要经过一片坟场,母亲拿起扁担,挑起我和姐姐,艰难地行走。

从来没有想过退却,虽然很多细节是那么的不如意,母亲就这样一脚高一脚低把我们带回了家。看见家里煤油灯上跳起的火焰,我和姐姐忍不住欢呼,那声音也像火焰陡然照亮了母亲幽暗的心房。

父亲后来开了拖拉机。

母亲于是日日在等待的惊扰中度过。黑夜降临时,她总是竖起耳朵骨子听,有没有“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驶近,一里之外,她也能仔细分辨出那是不是父亲机器的声音,有时听得神经过敏,明明觉得拖拉机在开近,就在自家院子底下了,急急忙忙开灯,开门,却戚戚然,等了个空。脑子也随之胡思乱想了,担心父亲酒喝多了,担心路上突然多了个大坑。莫名的担忧困扰着母亲,不能有一夕安寝,直到父亲的拖拉机驶进院子才心安。

 

有关父亲的流言

 

父亲的任性与生俱来,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他钻到隔壁人家的柴草垛里,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张望着。里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全裸着,在哗哗哗地洗澡。

有人在喊,也有人抄着农具劈面赶到我家。母亲的脸瞬时像秋风中的落叶不断下悬、下悬。她尴尬地给父亲开门,又似乎无法责备,她默默地用手捂自己的脸,父亲从前屋窜到后屋,实在无路可逃了,他侧身跳进了后面的一条小河,死活不肯上岸。

母亲对来人一遍一遍地解释:你们看错眼了。

 

母亲和我的那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母亲三十四岁,我四岁。

我粉嘟嘟地依偎在母亲在身边,翘着两根羊角辫,手和腿就像是河里的藕节。

母亲微笑着,眼梢流淌的是平和的母爱,就像现在我抱着我的儿子,会忍不住用脸蛋去轻触他。

母亲对我的喜欢全表现在她那张嘴巴上,嘴巴呵呵张开着,露出了一口高高低低的牙齿。母亲的牙齿像是母亲宿命的缩影,不到四十岁,她的牙齿都被蛀空烂光了,于是她只能装一口假牙。用假牙是吃不了好东西的,碰到脆的硬的,母亲只能看着摇摇头。有一回,母亲洗牙,牙齿还浸在茶缸里消毒,我陡然看到了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的母亲,干瘪着嘴巴,露着无底的洞,我下意识里是多么害怕又抗拒着那种时刻的降临啊!

还有一张照片,是我结婚那天照的。我和新婚的丈夫站在中间,父母分别立在两边。母亲笑得很勉强,甚至可以说镁光灯闪亮的一刹,她的表情是惊惧的。农村有种习俗,嫁女儿的当天母女要相拥而泣的,但我想母亲绝非是应风俗而为,她是真的感觉到有止不住的伤感、落寞在奔涌而上,喜庆的锣鼓声里潜藏着人生不得已的消逝,而鞭炮的烟火气更是明明白白向母亲谕示:没有什么能天长地久,一切都转瞬即逝,分离和痛苦像永远不能战败的孪生兄弟会卷土重来。

二十多年后的一天,我患上了忧郁症,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自私的把这一切全部告诉了母亲。那时母亲已经患上了癌症,她无奈地看着我,给菩萨上香,到处打听医治失眠的偏方。现在想来,那时我烦躁地喟叹生命无聊的一句句话,无疑都似利刃在凌迟母亲的心。

 

最后的日子

 

母亲的房间,弥漫着浓郁的中草药味道,每个星期我都从苏州背回一大袋一大袋的中草药。

当无锡肿瘤医院主治医生拍着母亲的肩,告诉她需要回家静养时,她失声痛哭,她紧紧地攥着护士的手问:为什么这么大一个医院看不好我的病?

那哭声是凄厉而哀怨的,是对生之留恋无声的呐喊,回家静养意味着等死,等待与亲人永远的分别,母亲一生没有哭过,她坚韧地走过了一季又一季,而今,她积蓄了多年的情感终于决堤了,泪水汩汩滔滔,淹没了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父亲的饭桌设在母亲的病房里,他喝一口闷酒,看一眼母亲,吃到最后一口,哽咽着泣不成声。他在彷徨,未来的日子,没有了母亲的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走。

母亲说,父亲在哭。母亲要我为父亲擦眼泪。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们都羽翼丰满,而父亲呢?母亲在医院最后的恸哭也正是割舍不下脆弱而任性的父亲啊!

母亲的剧痛越来越厉害,每一次绞痛都随着她脸部的痉挛而平息,自始至终她没有喊出声来,夜间为了让父亲踏实安稳地睡着,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让剧痛一次次袭击自己。姐配了两支杜冷丁,但医生叮嘱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母亲不想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一直隐忍着,一直到她临终,两支杜冷丁都没有开瓶。

母亲的膀胱坏了,只能从腰里插两根管子通入肾内,她大便失禁,半部身躯无法动弹。最后,她连吞咽也困难到了极点,一喝水就呛,呛得满脸发紫。我们守护着她,希望她能把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但是她没有一句话,什么也没有,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和探望她的每个人一一握手,庄严肃穆,仿佛她要去另一国度做一下访问而已。

姐说,母亲走的那一刻,她和父亲拼力呼唤着,撕心裂肺地呼唤,母亲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呼喊,微微地张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她所留恋的世界,然后恍惚地跌跌撞撞地被推向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那里是否焜黄花叶,是否姹紫嫣红,是否风调雨顺,是否悠然自在?这是我最惦念的。

儿子说,外婆到天上去做神仙了。那朵白云,就是她骑的宝物。

 

葛芳,七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江苏江阴,文学硕士。曾在《上海文学》《钟山》《百花洲》《青年文学》《散文》《美文》等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若干。作品曾被《中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意林》《我最喜爱的中国散文100篇》等选载。出版有散文集《空庭》,中短篇小说集《纸飞机》。现居苏州,系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获江苏省第四届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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