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当前位置:首页
> 淮阴爱心文化活动展示 > 爱心篇章 > 散文
 
一寸草心念母恩
日期:2015-03-30 来源:宣传部 浏览次数: 视力保护色:

从机场下了飞机已是夜深,绕过家门放下行李和孩子,我顾不上更衣换鞋,顾不上和家人嘘寒问暖,便径直往医院奔去。不知不觉出国离家十多年了,第一次为着父母的健康状况赶回娘家,在微凉的灯影中走在儿时熟悉的街道上,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与猝不及防的生活震荡撞个满怀。

医院住院部灯光寂寂,树影深深。那份安静的气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沉重,跟烙在儿时记忆底片中的印象仿佛毫无二致。是那一年吧,我只有几岁大,母亲做结扎手术,也是在这样凝重的夜里,一连几天,我提着汤壶走在父亲的身后,走在病房区的走廊上,从擦肩而过的各种表情中隐隐约约开始懂得,生老病死和生离死别也是人生的一课。

母亲的病床在住院部五楼一个三人房靠窗的位置。从窗玻璃往外看是医院以外辽阔的夜空。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推门进去看到母亲的第一眼。她的上身绑着纱白的绷带,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蜡黄的脸上有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从睡梦中痛苦地溢出来,跟一年前我见到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让母亲判若两人的病源是乳腺癌。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跟医生一样,甚至跟整个医学界一样,时至今日仍然没法为这场家难给出一个确切的解释。我只是知道在过往离家的十几年里,我曾经一直害怕会在某个大半夜突然收到家里的来电,而这件我最害怕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为了彻底拿走那个恶性肿瘤以保住其它器官的健康,在确诊母亲患了癌症这个事实当天,医生不得不立刻开刀,切除了母亲右侧的乳房。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手术当天姐姐跨洲越洋在电话另一头嚎啕大哭的声音,记得自己在他乡夜空下一刻天旋地转的眩晕,以及想象母亲一个人孤孤单单被推进手术室的冰凉和恐慌。

母亲从手术室出来后流了不少泪,她一直是个简单快乐但缺乏安全感的人。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在手术第二天见到母亲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她的病床边,忍着不让自己哭。时间跟着母亲一同沉睡,一分一秒都格外的冗长。一直到大半夜,母亲苏醒过来,朦朦胧胧中看到床边的我,在确认了不是梦境的一刻,才绽开了如花的笑容。

手术在母亲胸前留下了一道长达20厘米的刀口,夹着密密缝线在淤血中穿行,像一条强横俯卧在她皮肤上的蜈蚣王,教人不忍细看。每一次,当医生解开母亲的病服为她清洗手术刀口,我怔怔地看着那道伤口,感觉就像有一把戒刀狠狠地划过自己的皮肤,全身都会呼痛。我会情不自禁牵起母亲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母亲也用她的手回应我。两手相扣,心心相连。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母亲握着我的手教我走路,不消言语,却有一种能抵御风雨的力量和安全感,在我们的血液里缓缓流动。

母亲年轻时是个纺纱女工,一辈子在纱厂上了三十年的倒三班。为了一份微薄的工资,身体长期处于时差颠倒的状态中。小时候父亲常说,在母亲为我们姐妹三人哺乳的那些年,不管冬寒夏暑,每天从夜班赶回家,尽管已是凌晨时分,却无论再累再困也坚持先把我们喂饱,在灯下让我们舒坦地趴在她胸前的肌肤上,直到我们满足地堕入梦中,自己才安心去睡。

 

母亲执著的坚持,成就了我们健康的体魄,以及一泊温暖的童年。时光流转,人生代谢。一转眼到了今天,当我哺育着自己的孩子,孺慕幼年的亲恩,为母亲年轻时在灯下哺育我的情景构图,儿时的幸福感就在那一景定格。母亲裹着奶香的肌肤,是我生命起点的温床。母亲的乳汁,是我躯体成长的养料,也是我生命的启航之源。

余光中说,所谓恩情,是爱加上辛苦再乘以时间。追索伊始,其实母亲的恩情早在我懂得呼吸以前已经开始了。原始的十月怀胎,母亲把我安顿在子宫,用胚胎养我,用羊水护我,赋予我心跳,脉搏,血型以及安全感。虽然还没来到世上,已经样样向母亲索取,实在负欠太多。

直到一天与母体告别,来到世上,除了给母亲带来剧烈的阵痛之外,又是一场生产的劫难。儿时父亲说过,母亲生我的时候经历了残酷的难产,那时地方医院的设备有限,因为产程太长,母亲失血太多,饱受煎熬。三十年后,无独有偶,在瑞士生小女的产床上,我也不幸经历了生产意外。那一天,从产房被推出来,我怔怔地凝视着天花板,第一次如此地想念母亲。

是啊,生日蛋糕上的红烛,是用母亲的鲜血换来的。《明心宝鉴》里有一句流芳百世的话就说得好:“养子方知父母恩。”年幼时在母亲的臂弯下,那些爱与关怀,因为细微,因为琐碎而常常被幼时的我所忽略。直到一天我也当了母亲,从此站在一个既为人女儿也为人母亲的立体角度去重新感受,才对母爱的厚度有了全新的体会。

为了减少关山以外母亲的牵挂,生产的意外我一直对家里三缄其口,不想多说。两个月后,等到身体状况稍有好转,才带着两个女儿长途飞行回到娘家休养。到家当天,晚饭席间,母亲问及生产的细节,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实情。那一刻,母亲恍然,欲言又止,暗涌的母爱在灯影夜色中,顷刻间凝固成眼角盈盈的垂泪。

知道实情后,为了让我尽快恢复身体,母亲每天除了帮我照顾两个女儿,让我尽量休息,还变着招法给我做各种美味佳肴和滋补炖汤,把我补养得从没有过的肥肥白白,珠圆玉润。电视剧《金婚》里文丽的妈妈说:“谁家的女儿谁心疼。”自那天起,母亲几乎每年要来欧洲一次,帮我照顾假期里的两个孩子,像固守在身后的一位无名英雄,给我最无私的帮助,最坚实的底气,为我撑起另一片天空。

 

眷顾往昔,母亲过往熟悉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浮现眼前,最痛我心,最萦我情。最萦我情还有童年时在百灵路,绿荫深邃的巷子里,低矮的饭桌橘黄的灯下,饭热菜香,灯火温馨。我和两个姐姐加上父母亲,一家人围着饭桌前吱吱咋咋,热闹非凡。那时候,母亲总是我们当中吃得最慢的一个,而且每次总是包办残肴剩菜,是饱是饿,也能自圆其说。

 

很多年后,当我也升级为家庭“煮”妇,同样掌管着一个家,每天对着剩饭剩菜发愁,开始了解把握一家人食量的难度,就会情不自禁想起从前母亲饭后留守饭桌的情景,然后恍然大悟,吃得慢是天底下无数母亲的一种惯常状态,是潜意识底层让家人和孩子先吃好吃饱的一种让步。这种退让是人世间最钝感的温柔,释放着母亲血液里最原始最纯粹的爱,最包容也最深厚,像浩瀚的大海,一望无际。

 

绵绵母爱好比春蚕抽丝,蜡炬吐泪,且因无私而感人至深。一转眼,从回忆深处醒来,母亲躺在病床上,我们长大了,她却老了。在这段与病魔作战的日日夜夜里,为了康复身体,从手术到化疗,母亲一一承受了药物不断、血压飙升、伤口化脓、皮肤过敏、胃口消减、青丝落尽之苦,光是戳手指验血糖,每天就有四次之多,半年下来,十指肌肤,满目疮痍,受了大苦。

此刻清晨,母亲正沐浴在清甜的空气里静养。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洒进来,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终于完成了手术后的最后一次化疗,神态安然,气色和悦,眉宇间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浅盈于睫。我刚刚办好出院手续回来,靠在母亲的病床边,怀揣着一寸报不了春晖的草心,为这段一起走过的艰难岁月裹上我的文字,镀上我的手温,作为送给母亲最好的礼物。

 

本文作者: 朱颂瑜, Carmen Gretler-Zhu

作者单位:瑞士资讯Swissinfo

作者职务:瑞士资讯官方中文记者

通讯地址:Rue de la Servette 32, 1202 Geneva, Switzerland

电子邮箱:carmengretler@hotmail.com

通讯电话:0041 22 734 2665, 0041 76 3466955


【返回顶部】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Produced By 大汉网络 大汉版通发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