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当前位置:首页
> 淮阴爱心文化活动展示 > 爱心篇章 > 散文
 
针线谣
日期:2015-03-30 来源:宣传部 浏览次数: 视力保护色:

说到针线,我最先联想到的人便是母亲。在我的印象中,针线——母亲——童年,似乎就是一回事。

那时,天一黑母亲就点起了背墙上那盏旧棉油灯,坐在炕头,日复一日地忙开了她的针线活。我安卧在母亲身旁,细听她一边做活一边吟唱的《月月歌》:“……五月里来是端阳,家家门前飘艾香。娃娃们都把香角带,我娃的荷包新样样……腊月里来腊月八,染成丝线一把把。白日做活夜绣花,要绣梅花八朵八……”现在,回想起母亲那捉针的姿势,那悠扬的曲调,那柔和的目光,我就明白了什么是宁静和恬淡,什么是母爱和慈祥,什么是勤劳和责任。

打我记事起,最早认识的东西是母亲的针线笸篮。那是一个用柳条编成,刷了生漆,被揣磨得又黑又亮的椭圆形器物。里面放着针、线、剪、碎布和未成品活计。那是外祖母陪给母亲的嫁妆之一,也是母亲娘家的传家宝。母亲姐妹四人,她排行第三。虽然,母亲出嫁时带来的针线笸篮就是旧的,但母亲认为娘家能把家传的东西陪给自己,便是一种偏爱,因而很是感激和自豪。自然,也就对针线笸篮珍爱有加:串邻家做针线活时,总是少不了要端上它;冬天烧火炕,总是惦记着把它挪离炕眼头,以免烧着或烙焦;碰到顽皮的我在炕上翻跟头,总要把它放到炕南墙头架着的箱子上面,以防压破或损坏。

那时家里很穷,针头线脑的小事也常把母亲缠绕得发愁犯难。为了从串村货郎那里换几枚缝衣针,母亲很早就要把梳头时落下的头发攒起来,不够换时,还要向亲朋讨要或倒借人家积攒的头发;有时,急等用针,就一咬牙,剪短自己心爱的长发,过后,再将头发慢慢蓄长。几年之间,偶而狠下心买一个顶针,那就算是一件重要家当了。村里有的人比我家更穷,经常找上门来借顶针使用。母亲将磨得黄亮黄亮的顶针借给邻居大婶时,还要叮嘱她,顶针上面哪个孔眼顶透了,做活时要小心谨慎,提防伤着手指。

母亲从小深得外祖母的言传身教,做的针线活件件灵巧,个个稀样。绣花帘、剪衣料、纳底子、绱鞋、织布、缫丝、染线、绾纽门,没一样活能难住她。她的同龄姐妹们,有的与她切磋“针艺”,攻克难关,有的拜她为师,学做女红。我的二叔母就是在她跟前学会做针线活的。

二叔母原籍四川,是国家困难时期北行谋生中与我家族中二叔父相遇结婚的。她能识文断字,在当时的农村妇女中算是凤毛麟角了。然而,她不会做针线活。二叔父家租住着别人的房屋,常常是穷断炊烟。二叔母初来乍到,不通此地的语言习俗,再加上她能读书,会写字,便被邻人误以为四川老家的成分高,怕与其交往染上“阶级界限不清”之嫌,因而很少有人与她接触。母亲很同情她,妯娌之间过往甚密。为了教她做针线活,母亲要艰难地克服语言障碍,手把手教她穿针走线,有次一急之下,竟将自己的手指刺破。虽然鲜血流淌不止,但母亲简单地用嘴一吸,止住血之后,继续为她示范和传授。她来借针,母亲还有意在针上穿一条长线赠给她。有时她的针线活忙不过来,母亲担心她因手生而让家里人的衣服不能按时换季,就扔下自己手中活计,代她缝制衣服。二叔母对母亲的帮顾感激不尽,苦思回报。暑天的一个晚上,我正与母亲坐在院中的芦席上乘凉,二叔母送来了一小盆油炸小鱼。原来,她长在水乡,长于捕鱼和烹制,便用此法表示谢意。母亲婉绝了她。我馋得流口水,心里直怨。二叔母委屈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噙着泪花离开了我家。事后,母亲告诉我:“对别人有恩的时候,千万不能收人家的东西。”当时,我很不理解母亲这句话。后来,我明白了,这叫“真善不图回报。”

村里女孩子们经常三五成群地跑来我家,找母亲学做针线活。从裁剪到缝衣,从纳底子到绱鞋,从缫丝到绣花,母亲总是毫无保留地把手艺教给她们。这时,我就在一旁细听女孩子们一边做活,一边齐声唱着的《绣花谣》。那是母亲教给她们的。那歌声,像银铃一样动听,那情味,像黄莲一样苦涩。记得歌词是:“白杨树,两杈杈,两旁住了两邻家。你家娃子会写字,我家女子会扎花。大姐扎的牡丹花,二姐扎的石榴花。丢下三姐不会扎,撵到脚地纺棉花。线儿断,锭儿弯,一卷棉花没纺完。泪儿掉,腰儿酸,不会扎花实可怜。狗儿呀,蛋儿呀,看你将来咋办咔,谁家要你弄啥咔!”

做针线活是很辛苦的。记忆中,母亲总是胸前别着一枚针,中指上常年戴着顶针,衣袋里装着线和活计,一有空闲,就忙作起来。夜很深了,母亲仍放不下手中的活计。累极了,就站起来伸一伸腰,揉一下眼,把针放在鬓发中摩擦几下,坐下来继续忙碌。那时,我只知道睡在母亲身后,催着母亲拨亮油灯,逼着母亲去门外给我捉一只蛐蛐,缠着母亲再哼一首口曲。哪里知道,劳累一天的母亲,以她那慈母爱心,想尽千方百计,用神话故事哄我入睡之后,还要强睁着千百斤沉重的眼皮,以超常的毅力忍受极度的疲倦,用绳磨木断的精神去赶完手中的活路。这时,伴随母亲的,是身旁响起稚儿浓浓的鼾声,是窗棂中泄入淡淡的月光,是四周传来悠长的黎明鸡叫。

母亲对辛苦有自己特殊的理解。她对自己辛苦的解释是:“人是苦虫,宁愿有苦,不要有难;有针有线,一家安然!”她教育子女忍耐艰苦的话是:“先苦后甜;小时穿线,大来穿绢!”她规劝身懒怕苦的同伴们的“游说”词是:“夜夜点灯(做活),有钱买金;天天睡觉(懒惰),穷到卖针!”

由于母亲很和善,又乐于助人,所以深得村人赞誉和敬重。有的人家孩子手脚扎进了木刺,孩子一面啼哭,一面又因怕疼不让父母挑刺。这时,家中大人会为孩子推荐我的母亲,说她心好人善,挑刺一点也不痛。对这些闲事,母亲都是来者不拒,热情接待。一边哄孩子,一边把针在油灯上烧红消毒,一丝不苟地为孩子挑出木刺,解除痛苦。家里院中梨树上结的甜梨,大多让母亲“慰劳”了前来挑刺的孩子们。姐姐抱怨母亲说:“人家娃娃的脸笑了,咱家树上的梨少了!”

当时,人们用的缝衣线是自己用纺车纺成的。办法是先将弹好的棉花搓成捻子,再用捻子纺线。技术娴熟、加班加点的人,三天就能纺完一斤棉花。纺出的线越细,质量越高。村中有个我叫金月嫂的人(母亲的同龄人),家里很穷,她又有点愚钝。本来,她纺线用的棉花就不好,再加上工艺不精,缝衣线本应三根线合成一根,可她纺出的线两根合在一起,针眼就穿不进去了!为此,常遭家人责骂。母亲说她是可怜人,要多帮助她,这是行善。因之,除了给她教搓捻、纺线的方法外,还将自己纺好合成的线给她使用,把她的劣质线换来织布。

母亲对我的两个姐姐既疼爱,又严厉。在那生活困难的年代,母亲只能把爱埋在心里,而将“严”挂在嘴上。她教姐姐做针线活,经常让她们把做成的活儿拆开返工。她教姐姐补衣服,要求打上的补丁和原衣看不出明显区别。她教姐姐纺线,一定要求她们纺的线又细又匀,并让她们把线拿到别的人家比较,质量赢了别的女孩才能过关。她教姐姐利用裁衣服剪下的各色下角料,联在一起,重新为我剪缝成“老虎”衣服,穿出去直惹得别的孩子向家里大人哭闹着讨要。但是他们哪里知道,姐姐是缝了拆,拆了缝,反复多次才让母亲点头认可的。这一拆一缝的过程,饱含着姐姐委屈的泪水,成串的汗珠。每当姐姐亮出哭相,以乞怜的口气申辩无须返工的理由时,母亲就转开话题,一边亲手返工,为姐姐示范,一边口中唱起了《纺线谣》:“出了南门上南坡,碰见娘家我哥哥。看见亲人泪簌簌,满肚子汪泪向哥说:刚刚做完针线活,婆婆又叫把捻子搓。莫里莫活搓棉捻,手摇车把纺线线。一纺纺到三更三,捻子还有一大滩;再纺纺到五更天,天明又得缝衣衫。两手冻成冰蛋蛋,手背血珠成串串;两耳冻成木颟颟(木制的小儿饭碗),耳边鸡叫听不见;两脚冻得像冰砖,想立起来难又难!”唱完,母亲还要耐心地劝导女儿:“现在不学好本事,将来碰个穷家歪婆婆,那时可买不到后悔药呀!”这时,姐姐便会破啼为笑,跟着母亲,重新练起了做针线活的基本功夫。

我考上中学那一年,母亲又高兴又熬煎。高兴的是看到了儿子成才的希望,熬煎的是无钱筹措儿子住校睡觉的被褥。开学日子迫近时,母亲先是用自己织好的布去哑柏集上兑换了几斤棉花,但是仍然不够,她便将家里被褥上的旧棉套取出一部分添上。这样,母亲等于缝制了两套被褥,一直熬了几夜眼。开学了,每天晚上,当我躺进厚厚的棉被里时,心里总挂记着冷炕薄被的老母。这会儿,我能对母亲做到的唯一回报,就是不停地在心中默诵“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古诗。我以为,全校同学要数我最解其中蕴含!

母亲一生,没离开过针和线。母亲一生,没离开过苦和难。母亲的口中,也没离开过以做针线和受苦难为内容的歌谣。

母亲的娘家在武功县。一来路远,二来隔条渭河,三来家中活忙,因而极少熬娘家。母亲把思亲之情,经常融入低吟轻唱的口曲中。每到夜深人静,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娘家。外祖母去世那一年,母亲经常一个人坐在油灯前,反复哼唱着当女孩时爬在娘肩头学会的那首《针线谣》:“女儿娃,娘心肝,送你出嫁泪涟涟。婆家不比娘跟前,迟睡早起做针线……”第二年,母亲手指上带着顶针倒在了病床,不几天便永辞人世。母亲用痛苦的目光带走了她的苦难,她的嘱托。她身后,留下的是让儿女睹物思亲的针线笸篮,是回响在儿女耳畔的针线歌谣,是流淌在儿女梦醒后拥衾而坐的两行泪水……

 

 

(作者张长怀系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协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联系地址:陕西周至县城北莲湖路居民一区33号,邮编:710400,电话:13992813808

(原载《西北信息报》 2001年2月14日)

 


【返回顶部】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Produced By 大汉网络 大汉版通发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