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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與花 
日期:2015-06-17 来源:宣传部 浏览次数: 视力保护色:

母親與花 

香港·彭智文

陽光從窗沿散落露台的花卉,已是春寒三月半,鴛鴦茉莉終於抽出新綠,我放下心頭大石。

我對母親的印象,猶如脫落在陽台牆根的一片蟬翼,單薄又脆弱,無論我怎樣搜索枯腸,也不能拼湊整全的圖像。記憶底的母親,說她端莊,說她愛美,描述未免浮泛;說她熱愛園藝和編織,那來得實在一點。

每個星期天,天剛矇亮,母親準已蹲在陽台料理盆栽。從寢室遠望,僅見她晃動的項背,大概在舀水灌溉。香港都市生活環境逼仄,我們慶幸尚有較寬敞的陽台,母親喜稱作「騎樓」,那兒幾十盆盆栽,還有大花槽,就成為母親的天地,可謂滿「樓」花姿了。每隔一段日子,母親會帶我到旺角花墟觀花購花,挑選紛繁的園藝用品,更多時候是向檔主請教播種方法、催花訣竅等等。她一把挽著我手,一壁嘮叨地聊,一談便十多分鐘,甚或半句鐘,我只得乾巴巴地等。不耐煩了!我甩甩她的手,表示抗議,繼而跺跺腳,喊嚷要走。母親總是正色,玄妙地道:「學問就是要問才學曉!」許多年後,我才深悟「不恥下問」這個人生哲理。

誠然,母親對植料,乃至盆子的型號,煞是講究。甚麼蘭石、塘泥、科學泥、芒骨,經常琅琅上口,她習慣在盆邊張貼標籤,記認植物的名目,她購備整套李英豪撰著的《香港養花法》,還在書眉寫滿筆記。母親深愛大岩桐,碧葉佈滿小毛,宛若一塊塊精緻的天鵝絨,她最歡喜就是深紅泛白邊的花,怒放中的大岩桐就像絨履上纏住一顆斑爛的喇叭,吹奏花香。而母親,總會把花移至客廳,傍花留影。盛夏八月,十多盆大岩桐輪流獻笑,彷彿花開不會謝。

一九八七年十月某天,母親平靜地跟我說:「媽媽長了腫瘤,星期一便要入院動手術。」那一年,我只有九歲,根本不曉得甚麼「腫瘤」,我還清楚記得,那時直覺以為是衣鈕的「鈕」,又或身體長了如臉上黑痣的東西罷了。多年後,我讀到西西《哀悼乳房》,才感到乳癌的可怖。

罹患痼疾,母親羸弱得辭掉了廿多年的秘書工作。手術與化療,結果卻是持續磨人的腹脹和疼痛,皮膚蠟黃乾癟,教她終日躺睡,但她卻從不喊苦,每天抖動的身軀和沉重的鼻鼾仿似低調地與命運抗爭,當瞧見她稍為平靜地熟睡時,我又禁不住著慌起來。就是那段日子,我甚至害怕直視母親,害怕看見她給癌魔折騰得衰頹的容顏和深陷的眼渦,那疏落的銀絲竟掛在母親的額角,時常見那一地落髮,我驚怕卻佯看不見。那年,我快要升初中一,母親抱病替我揀選中學,不斷搖電話向朋友查詢這間那間中學的優劣,有一個下午,她驀然凝重地對我說:「我真希望你快些長大!」我忍住那噙到眼眶的淚水,沉默不語。

為免著涼,她已甚少往騎樓走,只好趁暖和的日子,偶然在騎樓耍耍六通拳,鍛鍊身體。那些盆栽,她把不少分贈姨母和朋友。

不逾兩稔,母親危病。在病榻前,我狂喊「媽媽,我愛妳!」戴上氧氣罩的母視半張微顫的眼瞼,欲語不能言。就這樣,她走完短暫的人生旅程。靈堂上,掛著一幅「劬勞未報」的祭帳,父親和我被著麻衣孝服,我擎了一灶巨香,捧著母親的遺照,完成了喪事。那年,我才第一次接觸死亡。嗣後,縱使父親天天澆水,也許疏於打理,遺下的十來盆植物相繼死去,就剩下這株鴛鴦茉莉,懷著頑強的鬥志,熬到現在。

那個年頭,摯親離世,女兒頭簪白花,兒子要在襯衣結上黑紗,一連三周,以示守孝。我生怕給同窗知道喪母的事,每天甫登校車,就偷偷把黑紗剔下來,待到下課才暗暗掛上,又以背囊的背帶掩飾。詎料,有一遭,父親來接,我竟忘了懸上黑紗,給父親發現了,他二話不說便厲聲道:「你這個忤逆子!」至今,每次省起那樁事,我羞慚不已。

騎樓荒廢,矮小的鴛鴦茉莉尚能活著。論花貌,她絕非百合般綽約高雅,也乏玫瑰的疊瓣爭妍,更沒君子蘭的挺拔雄姿。驟眼一顧,倒有點兒像街角常見的長春花,樸拙內斂。葉子更毫不起眼,隋圓形的對生。這樣的花態,卻具備誘人的花香,堪說平凡而有內涵。

仲春時分,枝椏折處冒出新葉,孕育青豆般的花萼,待到一周,方吐出紫白色的蓓蕾,又要俟四五天,十多朵連珠綻放,此際芬馥四溢,乘風飄送,這種獨特的花香,較諸白蘭、茉莉濃烈得多。最特別的還是花色遞變,從紺紫、煞白,最後變褐,黯然枯萎。花開逾十天才凋謝,隨著顏色轉變,儼然經歷人生四季。

廿多年來,她也歷數劫,其中一次犯了蟲害,整株葉片滿佈白蟲蠕動。我傻兮兮的拍個照,折下附蟲的枝葉,用透明膠袋包好,逕向花檔老闆請益,陳述病況,原來那是蚧蟲,他給我推介滅蟲噴霧,我依方施藥,不久痊癒。

鴛鴦茉莉屬矮小型灌木,從前常見母親使勁地剪枝刪葉,幾近光禿。後來,我又討教花販,方豁然明白,好些花種,繁葉茂枝會競奪養份,窒礙開花;反而適時斷枝,卻能刺激生長,促進結蕾。然而,剪枝確要付出勇氣,好端端的盈株碧綠,孰忍心剪掉呢?下剪總要留五六公分。保留,抑是汰芟?就算當下最美好的花枝,不日也會消逝。原來,做人行事要有分寸,過猶不及;放下與捨棄,畢竟是生命中艱難的抉擇。如此人生道理,我在懷念母親的身影中,默默領悟。

「剪根換盆」,就是更大的工程。看見母親穿好手套、圍裙,蹲在騎樓氣吁吁地鋪墊舊報紙,專注又輕靈地把植物從盆子抽出,一拉,泥土沙沙的滾落,她審視一下,隨即嫻熟地剪根,換盆。我好奇問母親幹啥,她笑道:「嘻!就好像你長大了,舊的毛衣不合身,媽媽也要替你度身,給你織一件大的呢!」原來根是會老去的,腐根甚至令泥土成膠狀,難以疏水。母親做事專心致志,就連園藝也一絲不苟,這是我無以企及的。

掐指一算,廿五年倏忽過去。今歲清明,我如常往哥連臣角掃墓,幾年前,火葬場已築了新路,比前便捷和平坦,但仍要拾級而上,多彎,一段接一段的。我攜著祭品,行了一小段,感到暈眩心跳,訝然驚覺年紀漸大,體力不復從前。

途中,遇見一位長者,她拄住拐杖,女兒在旁攙扶,婆婆一邊喘氣,一邊拖著殘軀,緩緩的踏上去,傭人則吃力地把摺疊好的輪椅拉上山,大概以備不時之需。婆婆看來已八九十歲了,白髮稀疏,容顏憔悴,深藍色布衣長褲,有點兒衣不稱身,十分羸瘠,真教人擔心她會隨時昏倒。女兒柔聲說:「媽,不如休息一會吧!」婆婆抖著嗓門道:「我還行!」「媽,不如你在這裏等我,待我上山拜爸爸吧!」婆婆沒好氣地再說:「都說我還行!」她眉頭一皺,又再踉蹌地慢行。真箇好一句「我還行」,耄耋之年,幹嗎還要堅持逕自登山?我猜想,也許就是他倆深厚的情誼,一起走過幾十年顛簸的艱難時光。或許,只是為了上一炷清香,細看碑上的他,就在合什一拜的頃刻,六合凝滯在一瞬,在縷縷香燭中緬懷仍活在心底的丈夫。

下山時,風輕雲淡,紙錢成了嗆鼻的煙灰。多少年來,我原來沒有留意,墳場外建有「思親亭」,亭內二三長者正在閒歇,柱上金字早已褪色,仍隱約可見有對聯云:「思緒猶存悵望雲天懷故舊 親朋何在早登佛地悟真常」。很有意思!讀罷深有感觸,連忙抄錄下來,反覆默念,我深羨這位還有老母親的女兒,何其幸福;也省起仙遊四分一世紀的母親,她今在何方?如果母親仍活著,尚且比那位婆婆還要年輕,忽地,泛起一陣莫名捶心之痛,不能自已。

至於,家中那株鴛鴦茉莉,我珍而重之。我嘗悵然馳想,幹嗎連一棵植物也可多活廿五年,蒼天卻不假以年,竟叫母親在五十歲便撒手塵世?去年,我翻出舊照,二十歲和四十多歲的母親,倚花而攝,母親愛花,可想而知。相中人年輕但陌生,盛裝打扮,凝住青春,永不衰老。我再三端詳盛放中的鴛鴦茉莉,枝榦蒼老花葉新,我彷彿瞥見妳蹲在我旁,巧手剪枝,然後拿起紅色壺子小心翼翼地澆水,惟見水氾溢在青苔上,怎也不願滲進泥土深處。我滿懷歉意,惦掛著妳料理園藝時,那個蹲踞的身影。(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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